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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的“水管家”
发布时间:2019-01-07 17:19:13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丁晓平

在江西瑞金沙洲坝,“吃水不忘挖井人,时刻想念毛主席”的故事家喻户晓,如今成千上万来参观红井的人,都要喝一口红井的水,并得到瑞金人的祝福——“喝了红井水,前程无限美。”

万物生长靠太阳,万物生长也离不开水。对农民来说,没有了水,就像庄稼没有了水一样,天就塌下来了。

离沙洲坝红井不远的叶坪乡,在国家修建龙山水库、叶坪万亩灌渠之前就曾饱尝没有水的痛苦。靠天吃饭的农民,眼巴巴地看着庄稼枯死在干涸的土地里,欲哭无泪。万亩灌渠建起来后,一到农忙耕种季节,处在灌渠下游的禾仓村、谢排村仍然没有水,因水渠修建而快乐的农民此时却因水吵嘴起冲突。

没有水的时候,盼着龙王爷下雨;现在有了水,竟然也跟之前一样饿肚子、吃米糠。原因出在万亩灌渠缺乏统一管理,水管站起不了作用,不仅灌渠没有人维修养护,水费也难以征收——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,出力不讨好,不仅挨骂,有时候还要挨打。

“你们不愿意管,我来管!”这声音在乡亲们中间炸开了锅,让大伙儿一起望向他愣住了。半晌,热烈的掌声才响了起来。就这样,二十四岁的他主动请缨,到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渠管水站当了一名管水员。谁知,这一干就是四十年。

“管什么都好,你跑去管水!”亲戚们都劝他。“说出的话,就像泼出去的水。说话要算话。”他回答道。他就是这种性格,用他母亲的话说,“一根筋”。1980年,刚刚改革开放,“孔雀东南飞”,朋友们劝他“到广东去打工,随便干干也比种地强”。说实话,他不是没有动心:一年工资才六百元,出去打工的乡亲都挣得比他多。即使到了今天,一年工资才一千四百元,几乎就是义务奉献。

留住他的是使命感。“小时候,灌溉时节实行轮流灌溉,一个小组一百五十多亩田地,五天才能灌溉一次,一次只能灌溉四小时,来水了大家都一窝蜂地抢,就怕自家田地里灌溉不上,庄稼喝不饱,收成不好。”说起往事,年过花甲的他依然激动,“我小时候家里穷,吃过野菜汤、糠米汤。我就觉得粮食珍贵,吃饱肚子就是幸福。后来都改革开放了,有了水库,还饿肚子,我不服这个理。”

到了管水站,做了管水员,他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调查研究,摸清底数。这一查,还真让他吓了一大跳:龙山水库叶坪灌区主灌渠总长二十公里,总灌溉面积达一万四千多亩;辖区内拥有十个自然村共计一百六十八个村民小组,用水户两千五百家……这么大的灌溉面积,这么长的灌渠线路,这么多的人口,如果没人管,到了下游能不是有种无收吗?!

有了底数,就查找原因。他带领全体管水员在二十一公里长的灌渠上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多月,像人口普查一样,每一条支渠、每一个涵口、每一座水闸,他们一一进行测量,长多少、宽多少、深多少,灌溉面积是多少,一一登记造册,“数字化”处理,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。回来后,他经过精心计算,花了一个月功夫,画出了一张“龙山水库叶坪灌区灌溉渠系图”。这是叶坪万亩灌渠的第一张“水地图”。有了这地图,他就成了“活地图”,治水作战也就有了目标。

经过几个月的奋战,他终于总结出了“上游水漂漂,下游旱死苗”的原因:一是渠道工程老化,上游的水浪费严重;二是丘陵地带塌方多,淤积严重,渠道阻塞;三是支渠的水口和涵缺闸口没有流量控制;四是水库水资源总体有限,造成用水旺季缺水,水源还要经过两个乡灌溉之后,才到达叶坪境内的万亩灌渠。

找到了原因,就要拿出解决的办法。办法哪里来?他相信,办法都是干出来的。不管晴天雨天,无论春夏秋冬,他带领管水员扛着锄头、铁锹,哪有漏洞第一时间堵哪里,哪有塌方第一时间清理哪里,确保渠道的畅通无阻。对每一个涵缺闸口,他都根据灌溉面积的不同进行计算,合理分配水量,保证了上游下游的供需平衡。

四年过去,叶坪万亩灌渠粮食年年增产,家家户户年年丰收。他也得到了回报——1984年3月9日,叶坪乡给他发来了一张“聘任书”,聘任他担任龙山叶坪干渠管理站站长。他二话不说,接受了聘任。这是他人生中接到的第一份聘书,也是唯一的一份,因此倍加珍惜。如今,这张聘任书渐渐破旧泛黄,字迹也渐渐模糊,不知不觉陪伴他走过了三十四个春夏秋冬。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它,专门粘贴在一张完整的白纸上。每逢来了客人,他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供大家“参观”,自己站在一旁笑呵呵地,好像是展示自己的传家宝似的。

他也总结出一套灌溉管理“七字经”——“上堵,中调,下突”,再加上一个“勤”字。“上堵”就是“上游水量大,多堵塞,不费水”;“中调”就是“中游面积多,调控水量,合理分配”;“下突”就是“组织劳力,分兵把口,突击送水到下游灌溉”;“勤”字不用解释,大家都知道就是勤劳。一分耕耘一分收获,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。“七字经”看起来通俗易懂,实质上就是有效地实行了计划用水、节约用水、科学用水。有了水,庄稼就茁壮成长,灌区的农民就有了好收成。看到农民丰收的笑脸,他笑得比谁都灿烂。

到了2005年,叶坪乡万亩灌渠水管站实施转型改革,改为瑞金市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区农民用水协会,他毫无争议地当选为会长。职务上从站长变成会长,称呼上也从“小曾”变成“老曾”,但四十年如一日,他活动的范围从未超过叶坪灌区这二十一公里的半径。

俗话说,水火无情。2010年6月26日中午,从灌渠检查回到家,他刚刚端起饭碗,忽然间狂风四起,乌云滚滚,瞬间暴雨倾盆。这时,他想起灌区五号排洪水闸没有打开,因为五号水闸渠堤最低、渠道最狭窄,渠堤下面还有横岭村村民曾志平承包的十亩鱼塘。山洪暴发,鱼塘就会遭受灭顶之灾,曾志平这几天偏偏出差在外……他赶紧放下碗筷,披上雨衣冲出了家门。等他跑到闸口时,发现山洪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恣肆奔腾,汇入了灌渠,渠堤水位已经超过二十多厘米。他赶紧开闸泄洪,一块,两块,等他拼命拉到第三块闸板时,凶猛的洪水一下子越过头顶,裹挟着他,瞬间将他冲到下水闸一百多米的地方。他拽住了渠道边的一根树枝,奋力爬上岸来,踉踉跄跄地再次冲上堤坝,用尽全部力气拉起了第四块闸板。洪水“轰”的一声,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。渠堤保住了,鱼塘得救了,灌渠的几百亩水稻也得以保全。

既要防涝,更重要的是抗旱。每年7、8月份是晚稻抽穗的时节,也是用水高峰时段,灌溉用水更加紧张。2013年7月初,天气炎热,干旱少雨,下罗村近千亩晚稻缺水,面临旱灾减产的危险。但水库到下罗村的引水渠道长达十五公里,干热天气让引水路上的蒸发损耗很大。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,立即组织协会管水员统一行动,在十五公里的渠道上坚守四天三夜,分兵把口,杜绝了跑冒滴漏,把水快速顺畅地送到了下罗村,千亩晚稻及时得到了灌溉,喜获丰收。下罗村的乡亲们一见到他,笑得合不拢嘴,夸他是乡亲们的“水管家”。

叶坪灌区农民用水协会自2005年2月成立以来,在他的领导下,通过实施以“水价、水量、水费”为主要内容的公开和公示制度,增加了水费收缴的透明度,杜绝搭车收费和挪用水费现象,区域内建立了公平的供求关系,水事纠纷大大减少。过去用水找政府,现在用水找协会,农民们的水商品观念增强了,节水意识提高了,风气也和谐了不少。

叶坪灌区农民用水协会办公室成立以来,他就在自家专门腾出一间房子作为办公室,桌椅也都是自己掏钱购置的,四面墙上贴着规章制度,也挂着荣誉证书。前不久,他多年来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愿望也实现了,瑞金市市长和叶坪乡党委书记是他的入党介绍人。他说,这是他一辈子都感到幸福的事情。

“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第一次来到瑞金,我不仅喝上了“红井”的水,而且还听到了瑞金这个“水管家”的故事。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,和中国任何一个乡村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——忠厚、俭朴、勤劳、热情,他的名字叫曾治中。

(作者系安徽怀宁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现任解放军出版社军事编辑室主任,著述有20 多部约700 余万字,策划编辑作品荣获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国家图书奖等奖项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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